蘭嶼達悟（Tao）族與天主教相遇

報告人/謝永泉(天主教蘭嶼總堂傳教員)

一.引言

古時，我們的祖先透過先知（zomyak a tao）轉述，使達悟（人）知道有一位祖父神（akey do langarahen），祂是公義的天神mapeyyangangey祂是弣俯視者（mangacyacileb）換句話說「老天有眼，明察秋毫」。

達悟（Tao）族每年舉行一次祭神（pazos），祈求天神賜福，給予豐富的食物，降福每個居民，安康、順遂。我們雖然相信有天（上）神（Tao do to），但是對祂的認識是有限的。反而對去逝的人，對它們的遊魂的認識；是深刻的、生活的。並以敬畏之心去面對已者，向牠們祈求，因此我們對祖靈信仰高過天神的庇佑。基督宗教傳入蘭嶼之後，達悟對天（上）神（Tao do to）的認識有了改變。原來祂不是高不可攀的嚴父，而是一位深愛我們的天主父（Ama do to），祂猶如一位慈祥的父親一樣，關愛我們，任何事情都可以向祂祈禱。亦讓我們彼此成為兄弟姊姊。

二.達悟與基督首次接觸

民國37年達悟族首次接觸基督信仰，一名叫駱先春牧師，在紅頭部落登陸。

長老教會傳入蘭嶼鄉時，有一次這些台灣來的傳道師（其中有一位美國人），他們在紅頭村遇到正在受訓的全鄉山青幹部，就邀請其中的三位（兩位椰油，一位朗島）達悟青年。

傳道人員說： 那兒有信天主的，你們願意去嗎？

 達悟青年說： 什麼是信天主？

     傳道人員說： 你們去聽，有的是阿美族，

 達悟青年說：這樣也好！

 達悟青年去時，收到單行本的小冊子，（若望福音）日語寫的。他們讀完經文後。彼此說：apya o akman sya manga kahakey，asyo o ya！朋友！這怎麼一會回事！（manga kahakey朋友互稱）

這是達悟遇上基督信仰時，第一個反應，【這怎麼一會回事！】。

他們在紅頭村受訓完畢，次日，朗島部落青年王田區先生返回部落之後，號召居民，率先建造蘭嶼全島第一所長老教會「簡易茅草聚會所」（kyokay）。從此，基督在蘭嶼鄉有了一個簡樸的「家」。

    目前蘭嶼鄉有長老教會、天主教會、神召會、真耶穌教及彿教，其中以長老教會信徒最多，最活躍，政治最具影響力。

三.達悟與紀守常神父初相見

當時在蘭嶼的達悟，幾乎都信奉長老教會。長老教會接著以誰會說「日語」為條件，來吸收本地人送到台東培訓。這時紀守常神父在台東，突然看到長相非常特殊的人：面容瘦黑、髮型像鍋蓋、腳趾頭硬又向外伸（別於平地人腳趾頭向內靠）。紀神父，就用日語詢問他們。

紀神父說：你們是從那裡來？

達悟（人）說：我們是在一個（外島）蘭嶼。

紀神父說：除了台灣本島，你們是不是住綠島？。

達悟（人）說：不是！除了台灣本島和綠島，還有另外一個島，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是蘭嶼島。

紀神父說：那我跟你們去那裡。

紀神父為了去看看「那個島」的人，以及在蘭嶼鄉受雇用來輔導達悟試種稻米的馬蘭教友，就踏上了蘭嶼不歸路，從此將其生命，獻給了所有處於飢寒交迫，食糧短缺，又受外人欺壓的蘭嶼達悟民族。

四.蘭嶼接受天主教會

民國43年7月30日，紀守常神父隨同達悟，帶約10包衣服，搭上補給船，第一次到蘭嶼，在紅頭部落灘頭上岸，這是蘭嶼鄉居民首次接觸天主教會。紀守常神父在陌生的島嶼，居無定所，檢查哨暫為容身之處，之後巡迴各部落。

一位長老教會牧師擔心教徒會跟隨紀守常神父，便在各部落給達悟講出狠話他說：「他是信魔鬼，他帶來了衣服，你們絕不能拿，若誰拿了，誰就遭殃。」

不過急需能擁有一件衣服的男性老人，對牧師所說的話，不予理會，他們說：「即便我們遭殃，我們能擁有一件衣服，比什麼都重要！」

紀守常神父第一次到蘭嶼的時間約一個月，他巡迴各部落，熱情的達悟男耆老，非常同情這位外國人，將「涼台」空讓給神父舉行「平日彌撒」，達悟首次見到這位外國人在彌撒中，舉起【白色的小圓圈】－（聖體）。在漁人部落，不明白【白色的小圓圈】的族人，天真的去領受，紀神父「照樣」分送給他們。朗島部落的居民聽到紀守常神父用日語大聲強調【天主教是從宗徒傳下來的教會…】居民聽在心裡。那時跟隨紀守常神父的人，全都是達悟男性老人。

達悟當時物質生活極為貧乏。連蘭嶼饑荒時，所吃的avvey（野山藤）都拿來果腹，紀神父也吃力的咬著說：「我要把這東西帶回台灣，向人求援」。於是神父將救濟物品陸續的帶進蘭嶼，居民見狀，機不可失，紛紛湧入紀神父的天主教會，畢竟我們的族人，不是很明白所謂【因信成義】。只知道【…求你今天賞給我們日用的食糧……】。一位耆老說：「加入天主教原因是：發放救濟品時，他們公平分配，他們每次也給我乙份，哪好意思，所以加入教會。」「若教會教友聚會，我去山上，那麼多人都在那裡，唯有我不在，傳統上表示我已經死了，故我必須加入教會。」

原是長老教會的信徒，紛紛轉移改信新興的天主教。長老教會牧者為了阻止那一次風暴。講出「天主教是信魔鬼」的教會，並透過芥菜種會也運送大批救濟物品送至蘭嶼，才遏阻改信的現象。

紀守常神父在蘭嶼傳教達16年。民國47年聖誕節，在東清天主堂首次為皈依天主教的達悟子民受洗，除了漁人部落沒有人受洗，其他部落都有領洗的教友。紀守常神父因忙於台東鹿野、延平兩鄉宣教，故約每三個月來蘭嶼鄉，在蘭嶼停留約半個月左右。

于惠霖神父在蘭嶼18年，天主教領洗人數最多，教友人數約800人，傳教工作達到巔峰，主因是于神父與教友打成一片，跟教友生活在一起，以及教友對教會有歸屬感。

五.人才培育

紀守常神父，重視人才培育，天主教會傳入蘭嶼初期，就開始培訓各部落傳教員，邀請他們到台東講習；天主經、聖母經、聖三光榮頌是地首要講題。為了鄉民服務，神父也鼓勵傳教員去競選各級民意代表，為鄉民發聲，對抗不義，紀守常神父凡事都站在蘭嶼人這邊，他多次與軍警發生衝突，並大打出手。此外，對蘭嶼當時的未來；神父有更正面、更積極的規劃與期待。凡是在各所國民小學成績名列前茅的學生，不分長老教會、天主教會的子女，都被選拔送到台東就讀，以便將來在蘭嶼各個領域，能成為蘭嶼的領導人，為族人服務。只可惜受邀的學生多，去唸的學生少。其中最大因素是；達悟父母太愛自己的孩子，不願離開自己身旁，使一些孩子到台東讀書機會受阻。但是卻成功的培育了許多優秀人才。例如：周朝結老師、林杉樹校長、黃阿忠課長、周 仁先生、蕭玉娥護士等等。。技藝訓練在寶桑天主堂有縫紉班訓練，當時為了修改美國救濟「大衣」，再設計衣服（縫紉班缺布料，只好用麻袋訓練）其中以謝清美小姐技藝最佳，她為紀神父織做一件；唯一具有傳統特色的達悟祭衣。

不過在這些培育的學生中也有失敗，有的因想家而逃學者，除被神父痛罵一頓，還趕出去，神父只給錢，讓小學生自行（神父暗中協助）坐船回蘭嶼。有一次，一位傳教員因為【不會】神父所教過的道理，紀神父就拿刀說：「你再不會，我就殺你！」神父對達悟，真是恨鐵不成鋼。

六.本地文化與天主教相容適應

紀守常神父在蘭嶼傳教時，非常尊重本地傳統文化，他曾經參加東清部落的祭神（pazos），祈求天主賜福，豐盛大地產物及海洋漁類。參加一名傳教員的孩子夭折葬禮（沒有拿到聖堂舉行追思彌撒）。

有一次，某主日上午，紀神父在東清教堂門口，一直等教友來彌撒，但連半個人影也沒有，神父很納悶，只好下去找傳教員，傳教員說：「今天我們舉行飛魚期祝聖節（mipwapwag），所以我們不便參加彌撒，下午才彌撒好了，」紀神父只好擱置彌撒，就跟著傳教員到海邊，與達悟共同祈福，經傳教員授意，紀神父站在tatala（木舟）說：「他們（達悟）說，請你們（飛魚）大量游回到東清部落灘頭（vanwa），讓他們捕撈…」這歷史性的一刻，有相片為証。

民國56年，紅頭天主堂室內壁畫，美輪美奐，落成時，紀神父以傳統落成方式舉行，邀請各部落長者，不分派。吟誦傳統歌詠時，紀神父戴上達悟銀帽，著達悟禮服，迎賓歌儀式說：「大家好！我不回答你們的歌，因為我不會說你們的話，所以推派我的傳教員來回應。」每部落一人輪唱，傳教員代答。以禮芋、殺豬分享分配給受邀者。不過，有個小插曲，紀神父在迎賓儀式中，因坐空（椅子）而摔倒。在傳統的耆老眼中，這是不祥的預兆。3年後紀守常神父因車禍，蒙主召恩。

紀神父常告訴教友說，部落重要的節慶，不要消滅，簡單而不重要的習俗，可有可無。例：紀神父叫婦女吃rahet（男人吃的魚種）婦女勉強的吃，不過達悟婦女並沒有吃其他的rahet，直至現今。

于惠霖神父和葛 德神父也非常重視本地傳統文化，（召飛魚祭他們參加過）尤其是傳統葬禮。天主教在蘭嶼近50年，從未在聖堂內（擺放屍體）舉行追思彌撒，因為人死後要立即處理，只能有成年男子埋葬，喪期三天。現在教友藉信仰慢慢潛入，與神父彼此研商對策，教會團體何時出現在喪家，給適時安慰及信仰支持，是主要考量。目前已經有教友可以進入喪家或圍著喪家祈禱，甚至喪期第三天；神父、教友在喪家已經開始舉行追思彌撒。

傳統達悟的報仇律是殺人償命。于惠霖神父說：「我的神父生涯中，最令我感動，畢生難忘；是蘭嶼教友周花環和顏馬鹿（歿）夫婦寬恕了殺死母親的凶手父親。顏馬鹿跟我說：我們騙了天主三年，因為我們常祈禱說，……求你寬恕我們的罪過，如同我們寬恕別人一樣（天主經），心理卻無法寬恕。」

于神父回憶起，在台東聖母醫院的小聖堂的和好彌撒，那位凶手父親低頭不語坐在最後一排，顏馬鹿夫婦在前坐，【互祝平安】時，兩夫妻走到那位凶手父親擁抱他…….。那一幕，我終身不忘。

七.結語

蘭嶼達悟（Tao）族，首次接受基督宗教信仰時，心態上並非想了解深奧的大道理，而是簡單的想解決自己的民生問題，若紀守常神父來時宣揚「天主是愛」或「天主深愛你們」，而不解決站在自己面前，瘦骨如柴天主子民，不知結果是何？紀神父先解決『人』」的事，再傳達『天主』的愛，是正確的。

有許多不進堂的教友，仍舊是對神父善心，心存感激。資深傳教員謝加仁說：「達悟喜新厭舊，有很多的人在各個教派中游走。」紀神父死後，有人忘恩負義。

目前蘭嶼的精英份子，大都是當時天主教所培育的人才，在各個領域表現傑傑出。紀神父培育人才，大公無私，值得讚許。

優質的傳統文化，無論是紀神父、于神父、艾神父、葛神父都給予高度的肯定，天主教與達悟文化在調適中，相輔相成，使我們達悟受到重視，以身為達悟自豪。是【基督傳到那裡，就成了那裡的人】最佳典範。更慶幸的是，三年前在曾 輔理主教 建次支持和現任鄉長周貴光先生全力推動下，我們成立了，【蘭嶼天主教文化研究發展協會】，支援教會活動、振興母語、推行羅馬拼音、文化研究及推動傳統祭儀。

天主教的傳入，無疑是文化的助力，讓我們真正體會，基督要我們做百分之百的達悟（人），更要我們做真實、有愛的基督徒。

目前（2003年）蘭嶼天主教會，進堂的教友（約250名）雖然只佔領洗總數的30﹪，但是教友素質提高了，在葛 德神父的鼓勵下，走向共同參與的教會，指日可待。不過在教會自養方面，還有一段長路要走，但畢竟我們已經跨出一步。青少年、孩子不進堂是最大問題，不過也不必悲觀，只要留住蘭嶼，婚後生子就會接近天主，聖神是主導者。

適逢天主教在台東慶祝50週年，除了感謝天主，讓我們有機會認識祂，更感謝白冷會所有的神父、修士辛勞及付出，讓我們享受到成為天主子女的滿足感。

蘭嶼鄉全體教友，永遠不會忘記民國59年3月10日這個日子；紀神父死了。當時噩訊傳入蘭嶼，教友傷心落淚，全鄉在紅頭天主堂集體祈禱。國旗降半旗。紀守常神父被冠上【蘭嶼之父】，名副其實。Si sasagazo一名（達悟賜給紀神父的名字）永遠留在達悟心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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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主教蘭嶼總堂區歷年各堂教友領洗統計表

謝永泉2003.6 1.